能够早早进入县志,并惊艳了康有为等一众名家的碑刻并不多,隆尧县恰好有一座。 我们怀着朝圣的心情踏入隆尧县碑刻馆,注目长长的碑廊,当仁不让位列第一的,就是这座稀世瑰宝。 从墙上的说明来看,碑主名叫杨翚或杨宣,碑高2.18米,宽0.87米,厚0.23米。碑额上“魏故宁远将军广乐太守柏仁男杨府君之碑”,苍劲有力,古朴雄壮,具有强烈的视觉冲击力。碑身伤痕累累,文字漫漶,很难解读出连贯的意思。 从北魏延昌元年(512年)开始,这座石碑就开始了对墓主的陪伴,对田野的守望。1400多年啊,漫长得令人绝望。水淹柏人,一片汪洋;蝗飞蔽天,枕藉饿殍。异族入侵,山河破碎;王朝更替,战火燃烧。几番秋草萋萋?几度春花妖娆? 伫立着,守望着,直到康熙十二年的一天,一个名叫孙缵的老头,从唐山县衙里蹒跚着来到这里,站在齐腰深的荒草中,颤颤巍巍地拂去碑上的尘灰,端详了又端详。渐渐地,他的脸上露出了震惊和凝重。 于是,《唐山县志》上郑重地记下了它的存在。 兔落乌升,斗转星移,《杨翚碑》终于等来了生命中的另一个知音——康有为。不,他们并未谋面,只是隔着一枚拓片深情对视。因为遍体鳞伤,以致字迹模糊,拓片的质量并不太好。就这,已经不得了! 康有为手持放大镜,从上到下,从下到上,看了一遍又一遍,如获至宝,欣喜若狂。我们只要看看他在《广艺舟双楫》中对《杨翚碑》的赞誉之词,即可知《杨翚碑》在他心目中的地位。 康氏盛赞:“后世称碑之盛者莫若有唐,名家杰出,诸体并立。然自吾观之,未若魏世也。唐人最讲结构,然向背往来伸缩之法,唐世之碑,孰能比《杨翚》《贾思伯》《张猛龙》也?其笔气浑厚,意态跳宕;长短大小,各因其体;分行布白,自妙其致。寓变化于整齐之中,藏奇崛于方平之内,皆极精彩。作字工夫,斯为第一,可谓人巧极而天工错矣。” 康氏认为,《杨翚碑》属于一等一的“精品”,“精能”,“精美”,“精绝”,“如苏蕙纤锦,绵密回环”。 这下子不得了,众多学界大咖,金石泰斗,甚至还有鲁迅,纷纷对它投来关注的目光。 梦里依稀慈母泪,城头变幻大王旗。遭逢乱世,学界的这点动静,早就被隆隆的炮声所淹没。《杨翚碑》依然孤独地站立在路旁,饱受风雨,任人捶拓。民国年间,一位唐山县知事想把它挪到县城,村民不舍。日伪时期,敌军来到西河,大肆劫掠,甚至想把该碑抢走,最终失败。 转眼到了1966年,《杨翚碑》先被野蛮推倒,后被砌入牲口棚内。直到1980年12月,隆尧县文物保管所才将它小心翼翼地拆出,像对待新生婴儿一样轻轻抚拭,再把它郑重地“请”到所内。1982年,该碑被评为河北省重点保护文物,1986年进入碑廊,排位第一。 这通石碑在附近村民心目中的地位无与伦比,人们亲切地称之为“杨修碑”。为什么叫它杨修碑呢?可能在碑主名字尚可辨识时,识字的人叫它杨宣碑。对于不识字的人来说,“杨宣”其人过于陌生,远不如小说戏剧中的“杨修”出名,于是叫着叫着就成了杨修碑,从此以讹传讹无数年。所以在碑主之辩中,这也算是主张杨宣的理由之一吧。因为“宣”“修”音近,由“宣”讹称至“修”,同样也可以由“修”倒推至“宣”。但如果是“杨翚”的话,怎么会叫成八竿子打不着的“杨修”? 伫立在《杨翚碑》前,面对着一爿斑驳,不禁想起汉祚初定,九十多岁的伏生,从墙壁中掏出残破不堪的《尚书》,凭借着微弱的记忆,试图完成抢救与传承的悲壮大业。 隆尧几代文保人,费尽周折,前赴后继,使包括《杨翚碑》在内的众多碑刻得到保护,从某种意义上说,已经不亚于伏生。 伏生已矣,斯碑尚在。当然,书魂也在,文化也在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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